
结缘
我是在济宁市泗水县一个偏僻农村长大的,家乡土地贫瘠,交通闭塞,到2000年都还没有通公共汽车。这让我从小就特别渴望能够联通外面的世界,渴望感受大山之外的风景与繁华。要想走出去,修路最重要,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大学报考志愿的时候,同学大多选择计算机、金融、贸易之类的专业,我却选择了交通工程,后来硕士、博士阶段都读了与路基相关的岩土工程。
博士毕业后,我进入一家科研事业单位,工作稳定而又平静。但在我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回响:这就是自己苦读二十余载想要的生活吗?人生的价值怎样才能实现?我一度陷入迷茫。
2012年,有一次去中铝山东有限公司考察学习,我见到了淄博市区3000多亩地的赤泥堆场,看着巨山一样望不到边的红色泥巴,我除了震撼与感叹,还萌生了一个想法:赤泥就是现成的修路材料啊。我大胆设想:可不可以把这固体废弃物变成工程建设的优质材料?
赤泥是炼铝工业在生产氧化铝的过程中排出的碱性固体废渣,其外观与红色泥土相似,因而得名。据统计,每生产1吨氧化铝,就会产生1至2吨赤泥。我国年均新增赤泥超过1.12亿吨,全国累计超过13亿吨。赤泥大量堆存,既占用土地、浪费资源,又易造成环境污染,存在安全隐患,成为制约铝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也成为生态文明建设与新旧动能转换的一大痛点,是公认的世界性难题。
如何才能变废为宝?我决心在赤泥利用领域探索下去,通过自己的专业所学转化出科技成果,再进一步实现产业化。我做了人生的一个重大决定:放弃舒适安逸的科研工作,投入到赤泥规模化利用领域中,做开创性的探索。
开拓
多年的岩土工程专业研究,加上对交通行业比较了解,我意识到可以考虑把赤泥用于道路建设。因为赤泥物理成分与粘土相似,具备了作为填筑材料使用的可能性,但存在碱性强、颗粒细、表面积大、各组分互相包裹等不利于作为填筑材料的特征。如果经改性固化处理,可以替代目前公路、道路的路基或基层材料,这样既可以大规模消纳、利用赤泥,又可以减少获得填筑材料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具有极大的社会及经济效益。
创业之初,没有启动资金,没有专业实验室,没有成熟的生产设备,甚至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为了购买实验设备、实验材料,我们省吃俭用;为了一个指标的合格,我们连续在办公室吃住一个周;为了能够做出符合要求的中试设备,我们自己动手去焊接改造。
在资金紧张、无力购置大型试验设备的情况下,我们想了各种土办法、笨办法去解决问题。为做一个大型样品实验,需要烘干20吨核心材料,但是没有烘干设备,我们就直接把材料倒在马路边上,像晒粮食似的,将材料晒干。后来为测试加热反应,需要对材料进行加热,我们就利用混凝土搅拌机,将材料倒进去,在底下烧火,一罐罐加热,做了整整20吨。
我从小性子就倔,身上有股子韧劲儿。当时我只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将会得到什么。
从打工者到创业者,需要学习和扩充大量知识。创业之初,我对运营公司、推广产品等一窍不通,于是一边带着团队在工地上跟成千上万吨的赤泥打交道,一边夜以继日地学习新知识。几年间,我走遍了全国近百座赤泥堆场,人生目标也随着“红色”的足迹变得越来越清晰。经历了最艰苦的初创三年,终于实现了核心材料走出实验室、走进生产车间的时刻。
在山东省新旧动能转换和“生态山东”建设的大背景下,我和团队不断进行技术攻关,突破了关键问题的技术瓶颈,研发生产了系列赤泥复合改性材料。通过在赤泥中掺加复合改性材料以及机械压实作用,促使赤泥颗粒间发生一系列物理化学反应,将具有一定污染性的赤泥转化成绿色环保、优质可靠的工程填筑材料。又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团队终于形成了材料、机械、施工、污染物控制、试验检测、标准制定全套赤泥规模化路用技术。
认可
科技产业化,技术只是开端,后面的路更长。当前我国科研成果产业化率与发达国家相去甚远,很多科研成果只是停留在实验室和论文阶段,无法顺利实现产业化。我深深地意识到实验室与市场之间的巨大鸿沟。
我一次次地尝试沟通,一次次地被拒绝,再一次次地鼓起勇气重新来过。虽然经历过所求无门的迷茫,经历过无路可走的困境,我从没有想过放弃。追逐梦想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当目标在前,最重要的就是意志坚定。我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赤泥工程利用这样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终将得到社会各界的认可。
2016年,我们团队受滨州经济开发区的邀请,做了一条150米长、25.5米宽的正式道路。做完之后,所有监测指标的评价效果非常好。经过3年的持续监测,环保与交通部门出具了验收报告,认为赤泥修路是完全安全可靠的。
在此背景下,济青高速北线改扩建工程作为我国第一个高速公路改扩建绿色科技示范工程,将赤泥利用纳入其中。这是世界上首次将工业固废赤泥无害化应用于高速公路建设,填筑赤泥路床5.3公里,为化解赤泥污染问题提供了有效途径。2019年12月,改扩建之后的济青高速北线正式实现全线通车,2020年获得国际道路联合会(IRF Global)杰出工程奖(GRAA),荣获此国际行业大奖是对我们团队多年努力的最佳认可。此外,改性固化赤泥路用材料已经作为回填材料在国道309干线公路,滨州、淄博市政干道等工程中大规模利用,截至 2020年12月,大大小小30多个项目已经消化赤泥百万余吨。赤泥规模化工程利用项目经山东省住建厅组织鉴定,认为该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填补国内空白。
目前,我们团队已与省内重点氧化铝企业开展深度合作,广西、河南、贵州、山西、重庆等省区市多次组织考察团来对赤泥资源化路用技术进行全面考察,并签订技术引进协议,该项技术将通过技术输出的方式实现在省外落地。
当创业的初心与社会价值相叠加的时候,我的努力获得了社会的认可。近八年的沉默坚守,终于迎来了专业的高光时刻,我被评选为泰山产业领军人才、渤海英才杰出贡献专家、泉城5150高层次人才。
情怀
团队的努力与协作是创业的可靠保障。为了第一条赤泥路的建设,我们团队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20天一直住在现场,当看到同事们满身满脸的红色尘土,只有口罩遮盖的地方可以看到皮肤颜色时,钢铁直男也忍不住热泪盈眶。那是一段艰苦奋斗的岁月,但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奋斗。逐渐地,一座座赤泥山在我们团队的带领下变成资源宝藏,变成绿水青山,一个新产业、新动能正逐渐成型。
一路走来,我经历了种种挑战与重压,也得到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我的时间精力几乎都用在赤泥事业上,无法在父母身边尽孝,没时间照顾幼小的孩子,更缺少对妻子的陪伴。有一次妻子生病住院,我没办法抽身回家,妻子只能自己打车去医院,一个人忍着疼痛忙前忙后办各种手续。一句“对不起”、一句“谢谢”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只有更加努力来回报家人沉甸甸的爱。
我的专业知识学习是从科大起步,四年本科生活,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凝结着我深深的思念。上学时我担任过班长、团支书,也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是班里的大哥哥,毕业后我也一直关注着学弟学妹的成长,尽力为学弟学妹提供实践锻炼的机会,为毕业生提供就业岗位。2019年,我捐赠10万元设立“程钰奖学金”,鼓励学生们建立专业自信、努力奋发学习、坚持开拓创新,承担起青年的责任。我希望以自己的努力诠释科大精神,以实际行动回馈母校表达科大情怀。
“未曾出土便有节,纵使凌云仍虚心。”人生走到不惑之年,我依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最高的敬畏心,这份敬畏是如履薄冰的谨慎,战战兢兢的体察,小心翼翼的戒惧,如负泰山的责任。敬畏这个世界,抱着更加强烈的热情去探索未知。
我是山东科技大学2004届毕业生,是中国科学院岩土工程博士、泰山产业领军人才……但我始终是一名是山科人,多年来秉承坚韧不拔、发奋图强的科大精神,努力做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创业者。
选自《科大故事③》(2021年9月出版)(材料提供:程钰 整理:任波)